手稿 – Ecrits
沒有家庭,無法傳承
「沒有家庭,人無法承傳;沒有歷史,人無法發展他的意識;沒有工作,無法創造;沒有公民權,了無歸屬;沒有靈修,無法夢到天主。失去這一切,人仍然是人,但他存在、思考與生活的方式將無法融入他人的世界。他將變成一個孤獨者,那絕非人受造的目的。
失去家庭,人還是人,他也累積知識,擁有文化,但,那將是殘缺不全、零零碎碎的知識與文化,無法讓他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一個位子,因為想要在塵世擁有一席之地,你得要認識自己的根,歸屬於一個家庭、認同一個生活圈。如果所謂的知識是 : 能夠藉以參與其他人之所為並參與他人之所是,那麼一個失去家庭的公民所累積的知識將派不上用場,甚至無法給自己造福。」
節譯自《文化與極端貧窮》(Culture et grande pauvreté),頁24-25,若瑟‧赫忍斯基着,第四世界出版社,2004年,巴黎。
法文原文: “Sans famille, l’homme ne peut transmettre, sans histoire, il ne peut développer sa conscience, sans (…) 继续阅读
活出深情與詩意
作者 : 若瑟‧赫忍斯基(Joseph Wresinski)
「不管世人怎麼想,一個人再怎麼窮,都一樣有愛人的潛力;
他愛與被愛的能力和其他人也沒有任何差別。
認為有些人能夠和別人建立關係,發揮創造力,
有些人卻不能,這種想法一點道理都沒有。
眾生需要我們的信仰、理想、藝術和技能,
對他們來說,我們應該是藝術家;
因為一個人再怎麼窮困潦倒,
他的生命本質都是美好的。
我們應該讓每個人的生命都成為一件偉大的藝術品,
這樣的藝術,獻給窮人之後,只會不斷滋長,
因為他們內在的生命不能消亡。
跟他人的一個簡單的接觸就可以是這門藝術的元素,
只要它充滿深情與詩意,
只要我們全心投入,
並且觸及我們自身的存在;
如果不和他人一起活出詩意,
要如何重新給出生命應有的強度 ?
出處 : 1972年11月22日,若瑟神父在比利時魯汶大學一場圓桌論壇的引言。
法文原文連結:La créativité et l’espérance ne sont pas mortes en Quart Monde …
第四世界的家庭
作者 : 若瑟.赫忍斯基(Joseph Wresinski)
編按 :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於1984年1月21日在巴黎舉辦的一場研討會 《家庭 :人、教會與城邦的未來》,這是若瑟神父交給主辦單位的講詞,原標題 ” Les familles du Quart Monde”。
綱要 :
一、先決條件 : 望德與愛德乃家庭之根基
二、第四世界的家庭,一場難有勝算的奮鬥
三、聖座的家庭權利憲章 : 十二項被踐踏的權利
四、沒有宗教生活的靈修?
五、第四世界的家庭,對基督徒與教會的召喚
一、先決條件 : 望德與愛德乃家庭之根基
在「基督徒家庭,充分發展人性的好所在」這個主題下,今天早上,各位大德請我談談第四世界的家庭。 謝謝您們讓我有機會跟大家一起關照我們城門外最貧窮的家庭,我想跟大家一起看看,他們的生命對所有的家庭來說,意義何在 ?
家庭攸關人類、教會及城邦的未來,每個家庭對世界的未來有著越來越不可忽視的影響力;家庭是國家未來的棟樑、世界的未來;每個家庭都是,不管是貧是富,即使是一個飽受排擠、被邊緣化的家庭也是。經驗告訴我們,第四世界的家庭有很重要的功課要教導我們,他們會幫助我們往終極目標邁進,這就是我今天想跟你們闡述的主軸。
我想先透過這兩個追問來開場 :
–在赤貧的天地,家能成家嗎 ?
–一個被限縮在赤貧中的家庭,依然是基督化的家庭嗎 ?
接著,我們還可以繼續追問 :
–第四世界的家庭,他們的等待與盼望是甚麼 ?
–第四世界的家庭對我們、對基督徒、對教會的期盼又是甚麼 ?
所以,第一個問題,家庭能夠在赤貧的環境下生成嗎 ?有人可能會說,這問題不存在,答案不言自明,光看赤貧的定義就了然於胸。的確,當貧窮演變成極端貧窮,當各種匱乏日積月累,年復一年,變得難以負荷,赤貧就扼殺了希望、親情與愛情。
我很樂意接受這樣的家庭概念 : 一個家庭性的團體,在那裏,一對男女和他們的子女,因為共同的希望和愛連結在一起,他們一起經歷屬於自己的愛和希望。這樣的家庭可以被視為基督化的家庭,為了點燃愛德與望德,還有對主的信德。這就進入了聖家的視野,之所以神聖,因為這是耶穌基督的家庭;之所以神聖,也因為這個家庭遭受迫害、被迫逃亡,經歷流亡與赤貧,失去信譽,飽受猜疑與輕視。
這些對家庭與基督徒家庭的定義,我是能充分理解的;不是因為這些定義有著法律層次的意義,也不是因為教會期待一個基督徒家庭忠於教義,而是因為這些定義道出本質 :共同的望德與愛德,並透過對天主的信德達成轉化,信望愛是三個最重要的本質,沒有這三個元素,無從建立權利與義務的體系,不管這個體系來自人的律法或天理。
一個家庭性的團體,在那裏,家庭成員因為共同的希望和愛意連結在一起。赤貧有利於家庭的開枝展葉嗎 ? (…) 继续阅读
分享
作者 :若瑟.赫忍斯基(Joseph Wresinski)
編按 : 1966/12/27,若瑟神父給一群沒有貧窮經驗,但想要幫助窮人的志工分享的一席話。
分享到底是甚麼意思 ?我小的時候,學到分享的真義。即使家裡窮,但是,只要有更窮的鄰居來敲門,媽媽總會說,拿塊麵包和幾塊錢給這位大叔。有時候,我們也讓鄰居大嬸的兒子到家裡來,這位大嬸經常酒醉,她單獨扶養小孩。她的兒子放學回家常常看到自己的媽媽醉倒在火爐邊,這個可憐的十三歲男孩就用雙手,使盡力氣把她扶到房間。有時候,媽媽會請鄰居的男孩到家裡跟我們一起吃飯;有時候,媽媽也會跟這個大嬸吵架,然後感嘆說 :「枉費我為她付出這麼多。」即使感嘆,她是光榮喜樂的,因為曾經付出。
小時候,我們的本堂神父也會來看我們,他來我們家,是要跟我們收取十一奉獻。因為他是個善良的神父,所以在收取十一奉獻時,會拜訪堂區內的每一個教友,而且不會漏掉我們這樣的窮人家。他會坐下來,跟我母親聊很久,而我們則會給他五毛錢,因為家裡晚上會替逍遙牌(Zig-Zag)香菸捲煙紙,我們也會偷抽幾張這個牌子的菸紙送給他,這是我們分享的方式。
其實,最不可思議的是這個本堂神父,總是不厭其煩地來到我們家,收取那微不足道的五毛錢和那一盒毫不起眼的菸紙,而且坐下來,以極大的敬意,花很多時間跟媽媽聊天,有時候他甚至會問我們鄰里關係如何,問我們可以為樓上那位不信教的鄰居做些甚麼,他給了我媽媽分享的可能性,給了她分享的榮耀,不是隨隨便便的分享,而是光榮與信賴。
當我們想到窮人的時候,我們會想到這些嗎?這個站在我面前的窮人,他窮,不是因為他缺吃少穿,沒米沒油,也不是因為他沒辦法請人來家裡吃飯,而是因為他沒有機會給予,他沒有東西可以送人,沒有桌子可以請人來吃飯。
我們想要送別人東西時,別人會跟我們說 :「留給自己用吧。」別人跟我媽媽說 :「這位太太,這是要給你家小孩的。」我還記得,我十二、三歲的時候,一直到十六歲、十八歲、二十歲,就像所有的窮小孩一樣,我會把收到的全部都給出去,不是因為很有愛心,而是一種拿人手短的反作用,因為你不想老是受人恩惠。
我把收到的全都給出去,因為你受不了老是接受別人的贈與,我哥哥跟我一樣,也是全都給出去。我們小時候,別人不讓我們給出去,他們會跟我們說 :「你知道,我給你糖果,你沒有很多,這是給你的,不要給別人。」
我媽媽呢,如果她收到一些物資,別人一會緊盯著不放,免得她又送給別人,或是把東西變賣掉。事實上,那些給予的人並沒有真正給出去,他們繼續監督我媽媽,追蹤這些物資的流向,好像透過這些捐贈物資,他們有權控制我們,有權監看我們的家庭,他們要確定給出去的東西是否得到正確的使用。可是,在外人眼中,甚麼叫做正確使用?就是我媽媽有讓孩子穿上這些鞋子,即使太小,他們想知道我們將收到的物資做了甚麼樣的處理,事實上,他們根本不信任我媽媽。如果他們相信我媽媽,那是因為我媽媽依照施主的期望,真的讓我們穿上別人送的鞋子,即使不合腳;在堂區他們會說 :
「啊,赫忍斯基太太真是值得幫助,因為她會善用善心人給她的物資,她真是個好窮人!」
好窮人是甚麼意思 ? 就是順從施主,符合規範,進得了既定框架的,是幾世紀以來,大家約定成俗的那種窮人該有的樣貌。
你們知道這種單向的施捨造成甚麼樣的後果?那就是如果施主不同意,我媽媽就不能分享;結果最後我媽媽只好說謊。當施主問她要不要甚麼物資,不管需不需要,她得全部接受,她得說好好好,感恩感恩,剛好派上用場。如果她拒絕善心人的贈與,他們可能會跟她說 :「啊,這位太太,既然你已經有一條長褲,但是你鄰居卻沒有,而且已經有天主教的慈善組織在幫你了。。。」他們也可能說 :「對啊,已經有別的機構在幫她了。」這樣一來,別人不會再給她任何東西,對此,我媽媽心知肚明,所以她只好一直說謊,說家裡甚麼都沒有。所以我們眼看著家裡一大堆沒用的衣服,卻束手無策,只因為我媽媽不能跟好心的施主說 :「謝謝,我們不需要。」
因為大家覺得窮人已經窮到快要給鬼抓去了,怎麼還會有分享的權利與能力;我們一直提醒他們,你們已經這麼窮了,別人給你們的東西要留給自己,不要再給出去;這導致窮人慢慢學會拒絕跟自己一樣窮困的同胞。給予者只准單向施捨,造成嚴重的後遺症,本來是整數的窮人,被約分了,不被當成一個完整的個體。
我們在窮人家遇到的大多數衝突都是這樣來的,我們沒讓窮人體驗到他身邊的人是朋友,是合作者,是人生旅途的夥伴;我們讓他們習於接受贈與,讓他們把其他窮人當成敵手,可能會搶了有限的物資。這就解釋了你們在底層遇到的那種無端的仇視,例如仇視移民、外勞,仇視外國人,不管是黑人或阿爾及利亞人。你們是否意識到貧窮造成的分裂?
但是,比這個還要嚴重的是,不被允許分享以及這樣的心智狀態蔓延到工作場合,這個窮人會試著搶走身邊另一個窮人的工作,在搶他飯碗的時候,他會自我解嘲說 :「反正他是個阿拉伯人。」比這個還要嚴重的是,同樣身處底層,同樣落難,同樣住在破敗的地方,卻不覺得彼此是一個共同體;你總是有辦法切割,說對方是外地來的,反正大家不是同一國就對了。即使他們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也沒辦法共事,因為早晚會發生衝突,總會有人去跟老闆或工頭告狀,說對方的壞話;因為即使同樣身處底層,為了抬高自己的身價,他會跟老闆舉發,說身邊這個夥伴坐過牢、偷過錢、打過架。。。他之所以這麼做,其實是怕自己丟了飯碗,因為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不肯讓窮人有分享的機會,導致底層同胞在工作、內心世界和自己的生活圈,都是分裂破碎的。
拒絕窮人分享導致的嚴重後果是 :窮人成為宗教、政治與經濟勢力所利用的工具,正因為如此,沒有明確政治立場的、聲稱無宗教信仰的這群輪廓模糊的«群眾 »,就成了專制獨裁者的溫床,不管在工廠、社會、宗教或政治場域,這些群眾就變成獨裁專政者的後勤部隊。正因為這個男人不被允許和自己的鄰里守望相助,我們鼓勵他和身邊的兄弟切割,鼓勵他們反目成仇。而這些群眾,他們既沒有從教會,也沒有從政治界,更沒有從國家或任何人身上得到甚麼。全世界都會說這群底層,是世界上最沒有革命精神的群眾。但是,在世界各處,我們可能會說,這群底層民眾,是全世界最民粹的,他們攻進巴士底獄,不是為了支持自己的工人弟兄,而是為了支持政府的律令,可是,這些律令並沒有讓他們得到甚麼好處,還對他們自己所處的底層有所損害,因為,律令從不曾以他們的處境思考過。
慈善是甚麼 ? 是願意跟別人分享我們所領受到的,這不僅僅是一種意願,也是一種權力。如果透過我們給窮人的贈與,窮人無法照樣做,無法與類似處境的同胞分享,無法感受到自己與鄰里同舟共濟,甚至願意有所犧牲,那就沒有慈善可言。但是,為了達到這樣的慈善,有好多高牆必須推倒。
首先必須意識到,我們贈與窮人的一切並不屬於我們,而是屬於他們,完全屬於他們。分享才剛開始,而慈善則開始於我們真正順服於窮人的意願,把那些別人要送給他們的東西交給他們,送出去的已經是他們的東西了,不要再插手。
唯有在這時候,我們才不得不請求他們加入,成為夥伴。
結束前,用一個簡單的句子來做個總結,那就是,施比受更有福,更愉快。 一直接受,無法付出,久了,會讓人感到自卑。付出提高人的價值,讓人感到榮幸,因為透過贈與,我們分享的是愛與榮譽感。
原文標題: Le partage
論慈善與救濟(Sur la charité et l’assistance)
作者 : 若瑟神父(Joseph Wresinski)
我個人認為,我無法苟同「救急不救窮」,也不同意所謂的不去施捨。很抱歉,我們講到救濟的時候,我覺得真是不夠聰明;因為施與捨在人類關係中依然是非常本質的,所謂的施捨是人類互助行為中不可或缺的元素。如果我們不懂得互助,不懂得在他人有需要的時候伸出援手,我們所賴以生存的這個社會將是何種面貌 ? 一定糟透了。你們大概無法預見一個大家都覺得不須互助的社會吧 ? 你們可以想像一個由系統一手包辦,大家都不再需要彼此的社會嗎 ?
為什麼第四世界運動當初沒有走慈善救濟這條路線,不是因為我們比別人高妙,而是當初在巴黎近郊的諾瓦集貧困區已經有二十七個組織在做慈善救濟。第四世界運動沒有理由成為第二十八個慈善組織,我們不得不走出另一條路;我們無法繼續煮湯、發便當,無法繼續只是找鞋,發放衣物。我們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我們面對的是,一群已經被許多組織救濟的族群。
我們覺得有一件事非常重要,那就是讓他們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歷史與身分。如果不是當初已經有那二十七個慈善組織,我們也極可能只是繼續發放麵包、鞋子;我們也很可能只是繼續傳統的慈善救濟。為了窮人吃飽穿暖,如果得要去募款求乞,我也在所不惜。
從某個角度來說,每一個社會運動在建立它的工作方法與哲學時,都是因為其他人已經做出別的服務,別的努力。我很感謝這些人,他們提供底層同胞不可計數的幫助,因為他們,我們才得以走出另一條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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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處: 若瑟神父1978年在第四世界平民大學的談話( Université Populaire Quart Monde)
譯者:楊淑秀(2016/10/14)
書寫,攸關政治決策的挑戰
作者: 若瑟‧赫忍斯基(Joseph Wresinski)
編按: 1975年8月21日,若瑟神父對新進志願者的談話
世俗對赤貧家庭的描述充滿譴責,保留的記憶都聚焦在他們的各種 ” 問題 “,我們自己要小心,不要屈服於這種誘惑。如果我們想要避免一個人被這類的陳腔濫調給定格,我們就不得不意識到一個人的歷史、他的家庭歷史以及他的生活圈的整體性,並將這些重新放到人類歷史的脈絡中。
敘述一群子民的生命(Relater la vie d’un peuple)
事實上,我們受邀書寫,日復一日寫下一整個族群的生命,他們的一段歷史;與其記下突然發生的外在事件,不如記下他們的經歷與感受,因為對我們來說,他們生命中的每一個片段,都是重要事件,都應該紀錄下來。有朝一日,我們要跟那些一起經歷過這段歷史的同胞,重讀這段歷史,一起發現他們共同的經歷,他們之間的團結關懷,他們在這些經歷中千錘百鍊,模塑自己的思想與看待世界的眼光,還有他們對政治、社會與靈修的看法。除非我們每天勤奮不懈地記錄,記下我們目睹的各種生命事件,否則,我們不可能達成目標。
社工可以寫下一個人生命中的重要事件 :「某某人嗜酒,對太太拳打腳踢,他們的孩子在學校被嘲笑…。」但是,親歷其中的人怎麼想 ?這是他們的生命 !這類的生活事件怎麼影響了鄰里對他們的看法 ? 怎麼影響他們和其他人的關係 ? 這才是生活 ! 如果我們不記下這些,我們就是眼睜睜地,任憑赤貧同胞繼續被當成社會案件和社會敗類。果真如此,各政黨、各種社會組織就可以毫不留情地漠視他們。這就是為什麼,在我們的運動裡面,總是要以集體的概念來思考,他們是一群子民。<…> 要讓一個男人可以說 :「我是回教徒,我是阿爾及利亞人,我屬於勞動階層…。」而不是說 :「我是低檔寮[1]的。」這兩種認同天差地別。
我們就是他們這種人(Nous sommes de ces gens-là)
事實上,犯罪事件的發生,是因為有一群人生活在一個封閉狹小的氛圍內,如果眾生的所有力量都被用來建立一個更正義、更坦誠、更真實的世界,就不會發生犯罪事件了。
我們的見證應該讓人們理解到,這一小群人背後,其實是一群子民,他們的生命搏動著,他們有話要說,他們給自己一個目標、一個方向。為什麼這群子民的成員總是被當成單獨的個體?流浪漢之所以存在,是我們製造出來的,就好像我們有此需要一樣;每個社會就這樣製造出許多個體和家庭,他們身上承擔著全世界的苦難與不幸,也因此,他們成為大家榮譽感的參考點 :「 我們跟他們這種人不一樣,我們是勞工階層。」、「我們跟他們不一樣,但是,我們需要他們,因為他們的存在,才顯示出我們的清高。」
要怎麼在一個流浪漢和一個被邊緣化的家庭身上激發出歷史感 ?他們有時候甚至無法覆述前一個小時發生的事 ? (…) 继续阅读
若瑟神父和他的子民,怎樣的一群子民?
編按: 1967年3月在巴黎近郊諾瓦集貧困區,一名記者採訪了若瑟神父。
<…>記者:若瑟神父,那些來貧困區看你,還有你在此接待的這些個家庭有甚麼特性?是否就只是經濟上遇到困難的窮人家?
若瑟神父:一言難盡。如果這些家庭只是遇到經濟上的困難,我想問題就比較容易解決。我們只要提供他們住房,介紹一份穩定的工作給這些父母,那麼他們的問題與他們的子女的問題就通通解決了,事實上,這種看法普遍流傳著。不論是在英國還是荷蘭,談到這群沒有享受到祖先遺惠的家庭時,大部分的人腦子裡想的就是用經濟的弱勢來衡量他們。事實上,當我們真正進到他們的處境,近距離好好認識他們的時候,就會發現,他們之所以處於弱勢,是因為他們心中有許多操煩,心頭這些過多的重擔與焦慮,讓他們變得更加脆弱。<…>
小時候我們很家很窮,記得跟媽媽一起出門的時候,在路上碰到鄰居,媽媽都會跟他們打招呼,鄰居如果三五成群,就會假裝不認識我們,如果是單獨碰到我們,就會回應媽媽的問候。幾天後,在路上再次碰頭,換成我媽媽不肯問候他們,我就會問媽媽說:你為什麼不跟人家打招呼?媽媽就回答我說: 「兒子,我告訴你,做人要有骨氣,記不記得,上次人家並沒有跟你打招呼。」
記者:所以,這些受辱者,這些弱小者,他們是誰?住到你這邊的,就是這些人家?
若瑟神父:大致上說來,這些家庭去到哪裡就被趕到哪裡,之所以窮途末路,是因為窮得太露骨,加上一連串的失敗,某種社會隔離在他們身上不斷積累,精疲力竭到後來轉變成一種看似自暴自棄的狀態。所以,各市鎮、各教會、大家組織起來,把他們推到城門外,把他們驅離到一般所謂正常人的視線外。
記者:這麼說來,他們就是一般人所謂的適應不良者,反社會者,他們無法生活在當今社會?
若瑟神父:我認為反社會(asocial)這個詞,並不仁厚。不過,正如你所言,一般來說,社會大眾的確是這麼看待這些家庭的。英國人倒是找到一個比較美麗的說法,他們稱這些家庭為”沒有享受到基本權利的底層”(under-privileged)。他們說得極有道理,正是如此,這些家庭並沒有享受到其他社會成員所享有的權利,遑論各種優惠與尊榮,最嚴重的是,他們的尊嚴沒有得到肯認,甚至失去感到自豪的權利<…>、失去得到尊重的權利。而這樣的尊重,本來理應賦予每一個人,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也不管是一個父親、母親,還是他們的小孩。
記者:可是,一個人會走到這種地步,失去旁人的尊重,是不是因為,比方說,他惹了麻煩,跟法院扯上關係?
若瑟神父:這種情況非常罕見,通常並沒有嚴重的法律糾紛。一般來說,都是因為飢餓才順手牽羊,況且教會也承認這是正當的,當你飢餓的時候,麵包店的麵包屬於你。<…>但是,這個社會看事情的角度並非總是如此。這是個既成的事實,的確有一些順手牽羊的事,如果這些行為被視為不正當,也是可以解釋的,比如說飢餓。
(錄音檔出現音樂,和人聲…)
記者:你相不相信俗語說:命運天注定,有人註定一輩子窮到底?
若瑟神父:不,我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
記者:有沒有那個社會成功地讓大部分的這些艱苦人脫貧?
若瑟神父:我們透過研究,加上我們在英國、荷蘭、丹麥與德國展開的調查顯示,針對那些遇到小困難的家庭,問題得到了解決。可是,針對那些困境重重的家庭,人們的解決方法就是放棄他們,藉口是:無計可施。再不然就是便宜行事,各個社會祭出來的毀滅策略就是,乾脆強制寄養他們的小孩。
記者:可是,對這些家庭來說,孩子很重要,不是嗎?
若瑟神父:您看到了嗎,這是在加害這些家庭,因為孩子是這些家庭脫貧唯一的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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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處:Ecrits et paroles II ,《手稿與談話》第二冊,Saint Paul與Quart Monde聯合出版,p26-29
譯者: 楊淑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