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
1917 年 2 月 12 日,我出生於昂熱…
我出生於昂熱(Angers)。父親是波蘭人,在工業部門工作。他曾被派往西班牙的馬德里,在那裡認識了我的母親。之後,還是因為工作的緣故,他來到法國。戰爭正式爆發時,他們兩人都在巴黎。
就在戰爭爆發之際,我父親被逮捕了——而我母親自然也跟著他一起。由於我父親的身分是「波蘭—德國籍」,被視為德國人,因此被關進監獄、遭到拘留。你要說是被「集中拘禁」也可以,總之,他和他的妻子,以及他們的兒子路易,一起被關押。
拘禁永遠都是殘酷的。就在那段期間,一個孩子出生了——我的姐姐——因為無法餵養,她被活活餓死了。這個因飢餓而死去的孩子,對我母親造成了極深的創傷。我想,姊姊當時大概一歲左右吧。這一切之所以特別殘酷,是因為他們先是從監獄被轉送到索米爾(Saumur)[1],那時候,當地居民跑來辱罵他們,隔著鐵柵欄向裡面丟石頭。後來,他們又被關進昂熱的大修道院,當時那裏被徵用作為拘留場所。而這一切,我的父親始終都是和我母親一起承受的,他們兩人都被監禁。
我父親僅因為是「波蘭—德國人」,就被視為法國的敵人。這件事對他造成了極大的打擊,他一輩子都沒能從中走出來。
我於 1917 年出生在昂熱的醫院。父親出獄後,他們住進了聖雅各街。父親試著靠一些零工勉強維生。我波蘭的祖父是鐘錶匠,會修理手錶,所以我父親也開始做起修錶的工作。有一天,有人把一只金錶交給他修理。但,接著有兩名美國人來到他工作的那個窄小的隔間,把那只錶偷走了。於是,在那個街區裡,你可以想像,流言四起。我父親傾盡所有、四處借錢,才把那只錶賠償回去;但在街坊中,我們一家就因為這樣被留下了「幾乎是小偷」的污名。
這件事對我父親打擊極深。於是他相信,自己已經無法再留在法國了。他感到被羞辱,於是想要離開,回到波蘭。我母親卻猶豫不決。她是一個經歷過貧窮與赤貧的女性,因此,她不是那種願意冒險的人,尤其是考慮到她的孩子們。她沒有立刻答應跟他走。後來,有一天,她失去了我父親的消息。歸根究柢,他們的分離並不是因為家庭內部的原因,而是生命中的事件把他們推向了分離……
我父親先是回到了法德邊界的薩爾地區(Sarre)[2]。那段時間,我們還曾收到他的消息,他一直請我母親去與他會合,希望我們全家都到那裡去。但母親不願意在沒有任何保障、沒有後路的情況下,帶著我們踏上一場冒險——你明白嗎?
所以她一再猶豫、拿不定主意。直到有一天,我們再也沒有父親的任何消息。後來——因為我們試著尋找他的下落——才得知他已經回到了波蘭,並在但澤(Dantzig)[3]遭到轟炸時失蹤。我們只知道這些,他曾經回到了但澤。
於是,我們和母親一起生活。她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人,能夠讓周遭的人尊重她——不是因為她抱怨,而是因為她能夠把孩子帶好。她懂得掌握自己的智慧。也正因如此,我一生都在努力爭取:讓我們所遇見的孩子與年輕人,能夠學會掌握自己的智慧。貧困者之所以陷入絕境,是因為在那些無解的情況下,他們找不到應對之道;也正因如此,他們無法擺脫困境。他們缺乏的是『思想的條理』,這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們缺乏這種把思緒和反省組織起來的能力。他們既無法掌握事件的來龍去脈,也無法把握機遇。此外,他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該保持沉默,什麼時候該退後一步,也不知道何時該挺身而出。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正因如此,當我來到諾瓦集(Noisy-le-Grand)貧困區時,我更關心的是建立一所幼兒園和一間能夠配合學校教育的圖書館,而不是發放物資。我最在乎的是『知識的分享』。
我看到那些極具天賦、聰穎過人的孩子,但他們在學校卻一事無成。他們在學校感到格格不入,彷彿置身於另一個世界。我看著他們長大,心裡想:換做在任何其他地方,這些孩子今天可能已經成為老師、醫生,甚至是神父。
然而,正因為他們無法掌握自己的經歷,無法掌握自己的思維,而徹底毀掉了自己的人生……這是一種極端的不正義。
[1] 索米爾(Saumur):位於法國西部盧瓦爾河谷的城市。二戰初期,部分拘留外國人或被視為敵國的人士被送往當地集中拘禁。
[2] 薩爾地區(Sarre):位於法德邊界的工業區,20 世紀初政治歸屬多次變動,許多外籍勞工在此流動、工作,生活極不穩定。
[3] 但澤(Dantzig,今波蘭格但斯克 Gdańsk):位於波羅的海沿岸的港口城市,一戰後成為國際聯盟監管的自由市,1939 年遭納粹德國攻擊,成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引爆點之一。
時間緊迫…… (Le temps presse…)
時間緊迫,
是明白的時候了,
如果節慶不能包含所有人,
就不算真正的節慶。
是切願的時候了,希望節慶能將所有人齊聚一堂。
切願聖誕夜,電力終於得以恢復,
可以不用蠟燭來照明。
切願不必再度承受被驅逐的威脅,
因為終於有辦法支付拖欠的房租。
是擺脫恐懼的時候了,
不再重演月底就要挨餓的恐懼。
切願家家戶戶都有取暖的火爐,不再像從前那樣受凍。
是否在這個時刻,不再有人面臨失業卻得不到救助?
是否在這個時刻,免費的衣物不再是孩子們唯一的衣著?
窮人不再因為在市場收攤時去跟肉商乞討內臟而感到羞愧,
只為了替馬鈴薯添一點肉味?
時間緊迫……
時候到了嗎?窮苦人家再也不必活得戰戰兢兢,
節慶終於能真正屬於每個人。
並非所有的痛苦都會導致悲慘 (Toute souffrance n’est pas misère)
Toute souffrance n’est pas misère.
(……)並非所有的痛苦都會導致悲慘,遠非如此!痛苦是人類生存狀態的一部分,它能塑造人,使人成長,並確保人在心理、身體、靈性與社會方面保持平衡。痛苦能防止人類驕傲自大、蔑視弱者,它能抵抗身體與道德的麻木,防止我們與他人隔絕,避免我們忘記天主。它動員並激發一個人自我超越的各種力量。
這絕不是說,我們應該白白承受,甚至自討苦吃。我親眼見過不少生活富足的男女陷入不幸與哀傷,因此我深信:一切的苦難都應該被立即分擔、同時也應該拒絕把痛苦當成是命定的。這點對富人與窮人同樣適用。尤其有些痛苦會使富人陷入孤獨,從而使他們更接近那些赤貧者。窮人可能因為匱乏的狀態而激起他人的同情——前提是赤貧還沒有使他們失去「可被理解的人性面貌」。富有的人則可能在孤獨中受苦,因為他們的不幸不會外顯。更何況,正如一位參議員朋友所說:「當別人知道我們正在受苦,他們反而會敬而遠之。我們的世界已經不知道怎麼跟遭遇不幸的人說話了,大家都沒有學會。」
然而,有一件事依然真確:即使在孤獨而深沉的痛苦中,非貧困者還是有辦法可以把逆境轉化為強化心志的機會——只要他們願意承認自己確實擁有這些資源。如果痛苦能開啟他們的心,讓他們有慈悲之心,他們就有能力去服務那些受苦比自己更深的人。我不認為耶穌譴責過這種痛苦——因為它能轉化為走向他人的道路。
對耶穌來說,真正無法忍受且絕對違背天父旨意的,不正是那種以不公義的方式,強加在窮人身上的苦楚?而且這些痛苦還被蔑視、被嘲弄,以至於受害者無法借重這些苦難來展現自己的尊嚴與對他人的愛。祂所不能容忍的,正是那些沒有出路的痛苦:它們被強加在最貧困的家庭身上,剝奪了他們將痛苦轉化為抵抗、靈魂的力量、以及接近他人和上主的途徑。
我想到那些最弱勢,最缺乏技能的工人,他們離開學校時仍然沒有學會讀寫,而社會卻迫使他們為此感到羞愧,而不是讓這件事成為爭取正義的理由。一個社會若不能為所有成員提供管道,使他們得以超越自己的痛苦、掌握痛苦,不論是減輕其影響,或從中找到使自己成長的理由,便是一個不正常的社會。一個社會若讓人承受無事可做的絕望與羞恥,讓人覺得自己毫無用處,並且被當作無用之人對待,便是一個不正常的社會。真正無法忍受的是,有些人甚至會貶低這些人和他們的孩子,正如某位部會的官員說過的那樣:「他們就是這種德行,不肯努力,其實只要他們肯下點功夫,就可以學會了……」這種持續不斷的貶抑,使我們無法體會他們那種深深拒絕被羞辱的心志,而且我們也沒有幫助他們去強化這種心志。這就是第四世界家庭承受的孤獨與壓迫性的焦慮。他們的焦慮,不只是因為不知道該給孩子吃什麼,更是因為被周遭人指責、蔑視,說他們不會餵養、不懂得教育孩子。
一個癱瘓臥床的老人,並不因此就失去人性尊嚴。只要獲得基本的照護,他仍然可以歡迎他人,擁有朋友,甚至可以為身邊的人帶來幸福與力量。即使承受病苦,他不是窮人;至少,他還擁有避免陷入那種境況的條件。而深陷赤貧的人,不只是處境更糟,而是處於一種完全相反於人性尊嚴的情況。
人類的痛苦是無可避免的,並且可能是有益的。赤貧則完全不是如此,它既非無法避免,也無益於人心,它永遠是一種濫用與不義。這不正是耶穌要教導我們的嗎?那些在我們身邊的赤貧者,每天都在教導我們這一點。一個人之所以陷入赤貧,是因為其他的同胞任憑他被剝奪最基本的生存條件,導致他無法感受並展現出自己生而為人的尊嚴,因此,也無法感受到自己是天主的孩子。耶穌透過自己的生命與苦難,承擔了這種痛苦——只有破壞而沒有建設的痛苦,並將之化為救恩的基石。
1956年7月14日,我重新進入悲慘中
Commentaire du film « Rue des fleurs », film muet de 1962, enregistré par le père Joseph Wresinski en 1984.
我是神父,是我的主教將我派遣到巴黎近郊的諾瓦集貧困區,1956年7月14日,我第一次去到那個地方。
在那裏,我遇到的家庭讓我回憶起我母親的赤貧,那些從一開始就纏著我不放的孩子,是我四十年前在昂熱聖雅各路的兄妹和我自己。
從那時候開始,我為赤貧者的解放和自由所做的一切,都是來自這些家庭就的啟示。他們扣住我的心弦,終日縈繞著我,是他們催促推動我和他們一起建立這個運動。這些家庭在替自己取名第四世界時,也給自己一個身分。
1956年7月14日,我重新進入悲慘中。也就是在那一天,我向自己承諾,要向我們的社會揭示這些家庭的生命,也要為他們爭取到合宜的住宅,成人有工作,年輕人學得到一技之長,兒童可以進到真正學得到東西的學校。
也就是在那一天,我決定了我必須走的道路,為了讓這些家庭在這個世界上取得一席之地,也為了使他們的聲音被聽見,並且得到敬重。為此,我必須帶他們走上聯合國,國際教科文組織,國際兒童基金會,國際勞工組織,歐洲議會以及梵蒂岡。
多虧這些家庭,和那些加入我們的男女志願者,我得以貫徹到底,實現當初的承諾。
這些持久志願者,他們原本是勞工、教師、工程師,他們能夠獻上的,就只有他們對赤貧的拒絕,還有他們的職業與心意。他們赤手空拳來到這裡,沒有錢,沒有權力,沒有威望。他們的決心和勇氣成就了持久志願者聯盟。
為了回應我們從四面八方收到的各種絕望的呼求,這些持久志願者去到了世界各地苦難者的身旁,他們成為貧窮悲慘子民爭取尊嚴和解放的先鋒。
一切愛的舉動 建立了窮人的希望
孩子們圍繞著喬雅,
緊緊靠著她,
就像小小的紫羅蘭將自己埋藏在地衣底下。
十二個小孩,
雅各說:「我冷。」克洛汀接著說:「這裡真難看!」
難看的是正被拆毀的違建區,
一間接著一間,被怪手推捯。
在內心深處,這些孩子厭惡這個社區,
這裡讓他們受凍,這裡總是髒亂不堪,
連那些種在灰牆邊的花
看起來也奇醜無比。
而且今天情況更糟,
每間被摧毀的木板屋都留下一個大洞,
這些木板屋就留在那裡,兀自豎立著,
一堆堆的瓦礫,腐爛的木板,帆布,到處散置著…
在這樣的天地裡,孩子們感到害怕。
孩子們會討厭他們的社區並不令人感到驚訝,
幸好還有爸爸媽媽和兄弟姐妹,
可是他們並不總是愛著他們…
幸好,動物們,小狗小貓們不會這樣,
不管怎麼被拉、被甩;
而且,幸好有喬雅。
因為在這個異於尋常的天地裡,
在這堆混亂中,
喬雅繼續辦她的幼兒園,
她甚至想做得比以前更多。
每天早上,她來到一間間木板屋前,
跨過散置的垃圾,
越過已成堆定形的瓦礫;
她挨家挨戶去尋找每個孩子,
她等著每個孩子準備好,
如果需要,她也幫這些母親替孩子穿戴整齊。
她安撫那個害怕出門的小羅西達,
因為外面的紊亂使她驚恐不已,
還有那些可能對小羅西達造成威脅的危險,
他的小弟弟不久前才被一片厚重的木板壓傷腳踝,
現在還躺在床上。
對喬雅而言,每天都必需設法
讓這十二個小孩出席。
今天她不想失去他們中的任何一個,
因為她不希望明天他們還像今天這般悲慘。
喬雅常說:
「千萬不能讓這片混亂,
阻礙他們的心智發展;
務必讓他們繼續見面,為能安定彼此的心,
務必要使幼兒園美輪美奐,
甚至比從前更令孩子驚嘆,而且暖洋洋地。」
但這並不容易,
最近這幾天,
幼兒園隔壁的木版屋被搗毀了,
牆面的灰泥塗漆都裂開了!
「務必要給孩子們一頓棒透的點心,
而且要比以前更出色、更豐盛。
千萬不能因為外在的世界被摧毀,
而使他們受創。」她說。
人們看著她穿越社區,跨越工地的瓦礫,
拆除工程已持續了好幾個月。
被這群小小孩所圍繞,她在他們中間顯得特別高大。
她帶著孩子們到鄰近的大道上,
那裡一切如舊,
那裡的樹木長得挺直秀麗,
那兒的花兒一直微笑著。
年終時,喬雅贏得她的睹注,
儘管推土機轟隆作響,儘管一切被毀,儘管他們恐懼。
測驗顯示:
沒有任何孩子在心智的發展上受到挫敗,
而且已屆學齡的孩子,
可順利進入公立幼稚園。
這些孩子會記得喬雅嗎?
他們能否想像她必須激發多少創造力、
溫柔與勇氣,才能超越那片混亂
牽住他們的手?
也許他們會忘記喬雅,
但這般的愛怎會失落。
他們將長成明日的男人和女人,
如果他們的路途重新交會,也許他們會說:
「啊!她就是那個讓我們愛上學校的人。」
這一切,只因為有人,
超越自身的恐懼與嫌惡,
一直走到本性抗拒的盡頭,為能愛得更深更遠。
参与还是共融 ?
第四世界的家庭和我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发现,耶稣总是全然参与贫苦人的生命,这让我们喜乐万分。主张让穷人参与到我们的各项计划中,是这个时代的发明,本意是希望成功的拉近富人和穷人的距离,但在我看来,这是一种误解。因为到底谁应该启发谁?谁的身上握有关键的生命经验和不可或缺的思想,能据以更新这个世界、各种机构、宗教与信仰?
耶稣并不是在”促进参与”,祂是完全融入在里面,我们有幸见证由此流泻而出的对话,而且每次都迸发出令人惊艳的亮光。这道亮光令人惊喜,因为最贫穷的人自己就能够根据赤贫的经验创造出极具原创性的想法,而非被动参与外界已经建构好的思想。这些想法无可避免地让富有阶级感到惊奇,我相信这就是福音本身的逻辑。
別人把我的父母當成小孩般看待
貧民窟的泥濘與酷熱…
這個是一個挖了天窗的宇宙,
在那裡,任誰都可以進去指使、責備、威脅…
在那裡,任誰都可以隨便干涉、頤指氣使:
工作也好、衛生也好、家庭的預算、孩子的數目也好…
在那裡,任何人都自以為他們擔負著靈魂與肉身的拯救。
孩子把所有進出他家的人都看在眼裡,
這些人責備她爸爸、教訓她媽媽,
然後威脅他們兩個:
「你們同居!」,「你們花太多錢了!」
而且,最後總會加一句:
「這可不是為了我自己,這本來與我無關…
這都是為了你們好,
如果你們這樣繼續下去,
人家一定會撤銷你們對孩子的監護權…」
這回,孩子覺得自己也被扯進去了,
她知道這個威脅是因她而起,
為了不讓她發生錯覺,
人們會摸摸她的頭,
然後對她說:
「妳要人家把妳送去救濟院嗎?」
這一天,孩子那雙張大的眼睛充滿了恐懼,
那些可怕的字眼、發生的每一件事充塞她的雙眼,
她沒有哭、她不再哭,
而且,她不是已經過了哭泣的年齡了嗎?
其實,那些大人們對她的爸爸媽媽所講的東西,總是千篇一律,
她只有一件事情不懂:
為什麼人們在跟雜貨店老板、學校老師或本堂神父說話時
就不會這樣?
有一天,她聽到人家說她的父母跟小孩子沒什麼兩樣…
也許就因為這樣,人家才會這麼對待他們?
* * *
孩子正在玩球…
這孩子叫伊麗莎白,今年八歲,
她跌倒了,但是沒有哭,
當人家摸到她的臂膀時,她還是沒有哭,
但是,她的呻吟是那麼深切,
所以大家才發現她的臂膀骨折了,
她的祖母慌亂地把她抱起來,
鄰居們很快地把她帶到醫院去,
送醫途中,伊麗莎白還是沒有哭,
八歲的孩子是不哭的。
醫院…白色的房間…穿白衣服的小姐…
真乾淨!這裡真是乾淨!
那位穿白衣服的女士說了幾句親切的話:
「妳叫什麼名字啊?」「妳住在那裡?」「哦!這樣啊…」
之後是片刻的靜默。
突然,她察覺到孩子的手,
那雙老祖母在慌亂中忘了清洗的小手,
那雙一直到她知道伊麗莎白住在貧民窟才注意到的手。
然後,這個先前那麼親切的小姐變了聲調:
「妳看看妳,好髒哦!妳不覺得羞羞臉嗎?」
這時候,另一個穿白衣服的小姐進來了,
「吼!那邊的人都是一個樣,全都髒兮兮的,
有那種父母不是很可悲嗎?」
這回,伊麗莎白放聲哭了,
受傷之後,她一直都沒有哭也沒有叫;
在她這麼小的年紀裏,
那隻把她弄疼的手臂、如驚弓之鳥的眼神…
這一切,都在這雙貧民窟小孩的髒手面前,失去了知覺,
僅管如此,小女孩哭了。
這時候人家還是用手摸摸她的頭說:
「哦!可憐的小女孩!」
可是,伊麗莎白並不可憐,
她有一個爸爸、一個媽媽,他們很愛她,
他們想盡辦法要讓她快樂。
聖誕節的時候,
她的爸爸為她的洋娃娃重新油漆了一輛舊的小推車,
有時候,爸爸領薪水的那個晚上,會給她買一些金甘糖。
媽媽也常常為她縮衣節食,
有一天,她聽人家說,爸爸住院的時候,
媽媽把自己不吃飯省下來的錢,買肉給她和弟弟們吃,
因為媽媽怕他們也跟著倒下去。
可是,為什麼有一天,她聽到另一個阿姨說她的爸爸媽媽:
「他們這種人,簡直就是…
他們生了一大堆孩子,還不是為了錢、為了領救濟金。」
她不懂為什麼媽媽一方面為她省吃節用,同時卻用她來賺錢?
爸爸生病的時候,
她聽到別人罵爸爸懶惰,
爸爸當時什麼都沒說,
可是那天,爸爸很晚才回到家,而且叫得很大聲,
媽媽也是,她也叫得很大聲,
她大聲罵那個來自阿爾及利亞的鄰居,
因為他留爸爸在他家喝酒。
第二天,經由另一個小朋友,伊麗莎白才知道:
原來昨天晚上,爸爸就是留在她家裏,
而且兩個男人都哭了,
也許她爸爸真是個小孩子!
這真是複雜,既是大人,又是小孩子,
他為孩子省吃儉用…
可是又用孩子來領救濟金?
* * *
另外一次,她聽見兩位女士在門籬外講話,
她們嘰嘰咕咕的談話飄進她耳裡:
「他們這種人,根本就不愛他們的孩子,
他們只會生不會養,
這根本就跟動物沒有兩樣!」
一整天,大家都沒看到這孩子,
傍晚,她回到家裡,皺著眉頭,不發一語,
再一次,她關上了心房。
但是,躺在床上的時候,她聽見媽媽對爸爸說:
「不!不要!記不記得你在救濟院的時候,吃過的各種苦頭…
我們的孩子有一個母親,
我不要他們去參加夏令營!…」
接著,嚥了一口水,才說出真正的原因:
「萬一人家不把孩子還給我們怎麼辦?…」
伊麗莎白睡著了,
在夢中,她找尋一個真正的母親,
因為那兩位女士說她的媽媽不是真的。
* * *
伊麗莎白還是出發到夏令營去了,
她和其他的孩子一起從英國回來,
一整天,在火車上,她都不肯吃飯,
她把三明治、蛋糕和糖果都留起來,
這是要給媽媽的。
火車漸漸靠近月台,
噗哧一聲,火車倒退一下之後,停住了。
伊麗莎白把午餐捨不得吃的小東西,亂七八糟地捧在手上…
她大聲地喊:「媽媽!媽媽!」
其他的小朋友都一個一個地被他們的媽媽接走了,
伊麗莎白往前走幾步,然後又停下來,
她的小臉蛋兒,忽然暗淡下來,媽媽沒有來。
事實上,她的母親因為腹中的第六個胎兒而疲憊不堪,
在極大的痛苦中被送進醫療中心,
但是,伊麗莎白不知道,
所以,她把所有的糖果、蛋糕和三明治都交給陪她的輔導員,
「嗯!拿去…」
* * *
在他們住的拖車裏,
伊麗莎白和她的母親,接受了一位女士的拜訪,
稍後,這位女士告訴我:
「真讓人寒心!這孩子居然討厭自己的母親。」
我什麼也沒有回答,有什麼用呢?
有些事情是很難瞭解的。
一切都出於共享的生活經驗,從來就不是理論。
所以,你就和窮人一起創立了這個運動?
還有別的選擇嗎?不要以為我有先進的參與概念。我是他們中的
一員,我屬於這個族群。跟他們一樣,我冷過、餓過,我因為沒
有好好利用神父的職位而被他們嘲笑過。記得有一天,我坐在路
邊,一個婦女上前和我搭訕,向我要錢,可我身上一毛錢也沒有,
而且我明明白白告訴她我沒錢。她轉身向過往的行人大叫:「大
家來看這個神父,他竟然連一毛錢也沒辦法給我…」另一個家庭
的父親來跟我要煤炭,我不得不告訴他我自己也受冷,而且我什
麼都沒辦法給他,他差點就揮拳打到我,但是我動作比他快,把
他壓倒在地,這一舉給我帶來了柔道黑帶的稱號。
除了這些家庭,我要跟誰結盟呢?我和這些家庭一起生活在令人
無法忍受的境況中。我不是在跟您報導一些社會新聞,那種生活
是無法忍受的,因為它一直持續。六個月,還可以忍受;一年,
你熬不過,兩年之後,如果不是反抗,就是放棄;再不然,就是
和這個族群一起沉到谷底。出於這個恐懼,誕生了第一個協會,
那是一個分享日常悲劇的方法。其他相繼而來的舉措都出於同一
個本源:活生生的現實、過多的不公義、還有害怕一起被赤貧滅
頂的恐懼。一切都出於共享的生活經驗,從來就不是理論。
普 世 禱 詞
1.請為千千萬萬個孩子祈禱,
他們被饑餓的痛苦所扭曲,失去了笑容,
卻仍然願意愛。
眾答: 我們的天父,求禰派遣工人來收割禰的莊稼。
2.請為千千萬萬個年輕人祈禱,
他們失去了相信和存在的理由,
卻仍然在這個冷漠的世界
茫然地尋找未來。
眾答: 我們的天父,求禰派遣工人來收割禰的莊稼。
3.請為千千萬萬個男人、女人及孩子們祈禱,
他們的心在巨大的痛苦中仍然強烈地搏動著,
他們的精神反抗著那強加在他們身上的不義,
他們的勇氣要求被尊重的權利。
眾答: 我們的天父,求禰派遣工人來收割禰的莊稼。
4.請為千千萬萬個孩子、女人及男人們祈禱,
他們不願意抱怨和詛咒,
卻仍然祈禱、相愛、工作、團結,
為了建立一個彼此關懷的世界,我們的世界,
在那裡,所有的人在死亡之前
都可以把自己的最好奉獻出來。
眾答: 我們的天父,求禰派遣工人來收割禰的莊稼。
5.請為所有過祈禱生活的人祈禱,
切願他們在上主台前找到回應與力量,
從而使人類擺脫赤貧的束縛
他們原是天主的肖像。
眾答: 我們的天父,求禰派遣工人來收割禰的莊稼。
1997 年8 月21 日,在慶祝世界青年日的旅程中,為了向若瑟神父表達敬意,教宗
若望保祿二世曾在巴黎自由人權廣場的「赤貧犧牲者紀念碑」前使用這篇禱詞
面对我的人民
我在1956年7月14日到達,在這片被稱為法國城堡的台地,太陽散發出陣陣酷熱的暑氣,每條巷子都空無一人,沒人在外面溜達。看到這樣空虛的場景,我自語道:「從前十字路口 、教堂的鐘樓或工廠會使人們聚居一處,這些家庭卻是因為赤貧而聚集在一起。」那樣的直觀就像是一個靈感。我深知我所面對的既不是人們當時所謂的相對貧窮,也不是單純的一些個人性質的困難。我在當下馬上感覺到我走到了我的子民面前,這無法解釋。
從那個時刻開始,我的生命起了轉折。因為在這一天我許下承諾:「如果我留下來,我要讓這些家庭沿著梵蒂岡的石階,經過愛麗絲宮 ,一直到聯合國…在這個令人窒息的酷熱與完全的死寂中,這個鋪陳在我眼前的赤貧令我目眩,讓我掉入陷阱。爾後,有個想法在我腦中縈繞不去:如果這群子民在其他人類討論、議事的地方不被接待,以一群子民的身份被接待,他們將永遠無法出離赤貧。在人們談論並決定人類現在及未來命運的每個地方,他們都應該以平等的地位出席。
1956年7月14日,我簽下我的命運合約,即使我一直等到 11月11號才決定落腳諾瓦集。即使在這個 11月11號,我還是保留了我先前的堂區工作,我每個週末都回到那裡去。我是一個生於赤貧的孩子,赤貧一直烙印在我生命的最深處,我從它身上學到:相信一切,敢於一切,但還是在某處替自己保留一個備份,在口袋裡放一個可以止渴的梨子,一塊硬麵包。沒有任何一名窮人例外,我的母親就是這樣,她總是替她的孩子們多準備一雙鞋襪。如果有人再拿一雙舊鞋來送我們——因為別人常常救濟我們——我母親總會回答:「幸好您來了,我們正好缺雙鞋。」當贈與者離開時,我總會問她:「為什麼妳要假裝我們沒有鞋子呢?」她總是告訴我:「若瑟,你不懂,如果你今天拒絕了別人送你的東西,有一天,當你真的有需要的時候,他們可能都已經送給別人了。」有好幾個月的時間我保留住我的老本堂,就好像我的母親為了預防萬一,總是儲藏了一雙備用的鞋子。









